射雕英雄传

第四十六回  刻骨相思

金庸2018-12-21 10:20:01Ctrl+D 收藏本站微信公众号:

只听得草里簌簌响动,又有几条蛇窜了出来,洪七公竹杖连动,都把那些蛇拨了开去,他每一杖都打在蛇头上七寸之中,一击立毙。黄蓉正喝得一声采,突然身后俏没声的两条蛇窜了上来,张口就咬。洪七公惊喝:“快走!”但那条蛇动若闪电,早已咬中了黄蓉身体。

洪七公知道这种青蛇身体虽然不大,但剧毒无比,只要被它咬了一口,转眼间就死,何况二蛇齐咬,正自暗暗叫苦,只听得嘶嘶之声不绝,眼前十余丈处万头攒动,群蛇大至。洪七公一手抓住郭靖腰带,一手拿住黄蓉后颈,急步奔出松林,来到客店前的广场,一看黄蓉,却是脸色如常,心中又惊又喜,忙问:“觉得怎样?”

黄蓉笑道:“没事。”郭靖见那条蛇仍紧紧咬在她的身上,惊惶中忙伸手去扯。洪七公待要喝阻,叫他小心,郭靖情急关心,早已拉住蛇尾扯了下来,那蛇头上鲜血淋漓,蛇却已死。洪七公一怔,随即会意;“不错,你老子的软猬甲当然给了你。”原来两条蛇都咬中了软猬甲上的刺尖,破头而死。

郭靖伸手去扯另一条蛇时,松林中已有几条蛇钻了出来。洪七公从怀里掏出一大块黑药,放入口中猛嚼,这时只见成千成万条青蛇从林中蜿蜒而出,后面无穷无尽,不知到底共有多少。郭靖道:“七公,咱们快走。”

洪七公不答,取下背上葫芦,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酒,与口中嚼碎的药混和了,一张口,一道药酒如箭般射了出去。他将头自左至右一挥,那道药酒在三人面前画了一条直线。游在最先的青蛇闻到药酒气息,登时晕倒,木然不动,后面的青蛇再也不敢过来,互相挤作一团。最后面的蛇仍然不断从松林中涌出,前面的却向后倒退,蛇阵大乱。

黄蓉拍手叫好。只见松林中几下怪声呼啸,三个白男子手持两丈来长的木杆快步而出,一面呼喝,一面用木杆在蛇阵中拨动,就如牧童放牧牛羊一般。黄蓉起初觉得好玩,后来见眼前尽是蠕蠕而动的青蛇,不禁恶心,喉头发毛,张口欲呕。

洪七公“嗯”了一声,伸出竹杖在地下挑起一条青蛇,左手食中二指钳住蛇颈,右手小指甲在蛇腹上一划,蛇腹洞穿,取出一枚青色的蛇胆,说道:“快吞下去,别咬破,苦得很。”黄蓉依言吞下,胸口登时舒服,转头问郭靖道:“靖哥哥,你要吃么?”郭靖摇摇头,原来他服过大蝮蛇的宝血,百毒不侵,松林中青蛇虽多,只咬洪七公与黄蓉两人,一闻到他身上气息,无一避之惟恐不及。

黄蓉道:“七公,这些蛇有人养的。”洪七公点了点头,满脸怒容的望著那三个白衣男子。这三人见到洪七公取蛇胆给黄蓉吃,也是恼怒异常,将蛇阵整理大致妥贴,抢步上前,一人厉声喝骂:“你们三只野鬼,不要性命了么?”

黄蓉最是伶牙利齿,接口骂道:“对啊,你们三只野鬼,不要性命了么?”洪七公大喜,轻轻拍拍她的肩膀,赞她骂得好。

那三人大怒,中间那脸色焦黄的中年男子挺起长杆,纵身向黄蓉刺来,杆势带风,武功竟自不弱。洪七公伸出竹杖,在他杆上一搭,那长杆来势立停。那人吃了一惊,双手向后一拉,那知这木杆犹如用铁钉与竹杖牢牢钉住一般,竟是拉不回去,这一惊非同小可,气运丹田,用劲拉扯。洪七公冷笑一声,手一抖,叫道:“去吧!”只听得犹如炒豆般一阵轻微的爆声,那二丈来长的木杆断成了数十截,那人身子就如腾云驾雾般向后跌去,仰天一交,直跌入蛇阵之中,压死了数十条青蛇。幸而他服有异药,众蛇不敢咬他,否则那里还有性命?

其余两人大惊,倒退数步,轻轻叫道:“大哥,怎样?”那人想要使个“鲤鱼打挺”,跃起身来,岂知这一交跌得十分厉害,全身酸痛,跃起一半,重又跌落,又压死了十余条蛇。旁边那白净面皮的汉子伸出长杆,让他扶住,方始拉起。这样一来,这三人那敢再行动手,一齐退回去站在群蛇之中。那适才跌交的人叫说:“你是什么人?有种的留下万儿来。”

洪七公哈哈大笑,毫不理会。黄蓉叫说:“你们是什么人?怎么赶了这许多毒蛇出来害人?”三人互相望了一眼,正要答话,忽见松林中一个白衣书生缓步而出,手摇折扇,迳行穿过蛇群,走上前来。郭靖与黄蓉认得他正是白驼山山主欧阳公子,只见他在万蛇之中行走自若,群蛇纷纷让道,心中均感诧异。那三人迎上前去,低声说了几句话,一个人向地下断成了数十截的木杆一指,显然是说刚才之事了。

欧阳公子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惊讶之色,随即宁定,点了点头,上前施了一礼,笑说;“刚才这几个朋友无知,冒犯了老前辈,兄弟这还谢过。”他转向黄蓉说:“原来姑娘也在这里,我找得你好苦。”黄蓉那里睬他,向洪七公说:“七公,这人是个大坏蛋,您老好好治他一治。”洪七公微微点头,向欧阳公子正色道:“牧蛇有地界有时候,有规矩有门道,你们这样胡作非为,是仗了谁的势?”

欧阳公子道:“这些蛇儿远道而来,饿得急了,不能再依常规行事。”洪七公道:“你们已伤了多少人?”欧阳公子道:“我们都在旷野中牧放,也没伤了几人?”洪七公双目钉住了他的脸,“哼”了一声道:“也没伤了几人!你姓欧阳是不是?”欧阳公子道:“是啊,原来这位姑娘已对你说了。您老贵姓?”黄蓉抢著道:“你的臭名字,谁高兴提你的。这位老前辈的名字也不用对你说,说出来只怕吓坏了你。”欧阳公子并不生气,笑眯眯的对她侧目斜视。洪七公道:“你是欧阳锋的儿子,是不是?”

欧阳公子尚未回答,三个赶蛇的男子齐声怒喝:“老叫化没上没下,胆敢叫我们老山主名字!”洪七公哈哈笑道:“别人叫不得,我就偏偏叫得。”那三人张口还待喝骂,洪七公竹杖在地下一点,身子跃起,如大鸟般扑向前去,只听得拍拍拍三声,那三人每个都吃了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。洪七公不等身子落地,竹杖又是一点,跃了回来。

黄蓉叫道:“这样好本事,七公您还没教我呢。”只见那三人一齐捧住了下颏,做声不得,原来洪七公在打他们嘴巴之时,顺手用分筋错骨手卸脱了他们下颏关节。

欧阳公子暗暗心惊,过去给每人一推一托,将脱了臼的骨头装好,向洪七公道:“前辈可识得家叔么?”洪七公道:“啊,你是欧阳锋的侄儿。我有二十年没见你家的老毒物了,他还没有死么?”欧阳公子十分气恼,但刚才见他出手,武功之高,生平从所未见,他又说识得自己叔父,那必是前辈高人,当下说道:“家叔常说,他朋友们还没死尽死绝,他老人家不敢先行归天呢。”洪七公仰天打个哈哈,说道:“好小子,你倒会绕弯儿骂人。你带了这批宝贝到这里来干什么?”说著向群蛇一指。

欧阳公子道:“晚辈向在西域,这次到中原来见识见识。旅途寂寞,所以带了它们玩玩。”黄蓉道:“当面撒谎!你有这许多女人陪你,还寂寞什么?”欧阳公子张开折扇,扇了两扇,眼睛疑视著她,微笑吟道:“悠悠我心,岂无他人?唯君之故,沉吟至今!”这是“诗经”中的几句诗,本来并非这样排列,他拿来集在一起。黄蓉嫣然一笑道:“我不用你讨好,更加不用你思念。”欧阳公子神魂飘荡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洪七公喝道:“你叔侄在西域横行霸道,无人管你,若要到中原来也想如此,别做你的清秋大梦。瞧在你叔父面上,今日不来跟你一般见识,快给我走吧。”欧阳公子给他教训了一顿,待要回嘴动手,明知不是他的对手,就此乖乖走开,却是心有不甘,当下说道:“晚辈就此告辞。前辈这几年中要是不生什么大病,不遇上什么灾难,请到白驼山舍下来盘桓盘桓如何?”

洪七公笑道:“你是向我叫阵来著?我老叫化从来不跟人订什么约会。你叔父不怕我,我也不怕你叔父,咱们二十年前早就好好较量过,大家是半斤八两,不用再打。”他突然脸一沉,喝道:“还不给我走得远远的!”欧阳公子又是一惊:“叔叔的武功我学不到一半,此人说话看来不假,我那里是他的对手?”当下作了一揖,眼睛向黄蓉一瞟,转身退入松林。三个白衣男子口中怪声呼啸,驱赶青蛇,只见群蛇转动身子,犹如一片细浪,涌入松林中去了,片刻之间,退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满地亮晶晶的黏液。

黄蓉道:“七公,我从没见过这许多蛇,是他们养的么?”洪七公不即回答,从葫芦里骨嘟骨嘟的喝了几口酒,用衣袖在额头抹了一下汗,呼了一口长气,连说:“好险!好险!”郭靖和黄蓉都不明所以,齐问:“七公,怎么?”

洪七公道:“这毒蛇虽然暂时被我阻拦了一下,要是他们真的攻过来,这几千几万条那里阻挡得住?幸好这几个娃娃年轻不懂事,不知道老叫化的底细,给我几下子给吓倒了。倘若那老毒物亲身来到,你们两个娃娃可就惨了。”黄蓉道:“咱们挡不住,逃啊。”洪七公笑道:“老叫化虽不怕他,但你们两个娃娃要逃,那里逃得出那老毒物的手掌?”黄蓉道:“那人的叔叔是谁?这样厉害。”洪七公道:“哈,他不厉害?你可曾听过‘东邪西毒、南帝北丐、中神通’这句话?”

黄蓉隔著窗子曾听丘处机、王处一等谈起过,心中很是得意,答道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您老人家是北丐,全真教教主王重阳是中神通。”洪七公道:“是啊,是你爹爹说的吧?他是东邪,那欧阳锋便是西毒了。武功天下的第一的王真人已经逝世,剩下我们四个人大家半斤八两,各有所忌。你爹爹厉害不厉害?我老叫化厉害不厉害?”黄蓉“嗯”了一声,心中暗自琢磨,过了一会,说道:“我爹爹好好的,干么称他‘东邪’?”洪七公笑道:“他这人古灵精怪,旁门左道,难道不是邪么?要讲武功,终究全真教是正宗,这个我老叫化是心服口服的。”他向郭靖道:“你学过全真教派的内功,是不是?”

郭靖道:“马钰马道长传过弟子两年。”洪七公道:“这就是了,否则你短短一个月之中,那能把我的‘降龙十八掌’练到这样的功力。”黄蓉又问道:“那么‘南帝’是谁啊?”洪七公道:“那是一位皇爷。”郭靖与黄蓉都感诧异:“一位皇爷也有这样高的武功?”洪七公叹道:“他虽是皇爷,可是功夫之硬,你爹爹和我都忌他三分,南火克西金,他便是老毒物欧阳锋的克星。”郭靖与黄蓉听得不大了了,又见洪七公忽然呆呆出神,也就不敢多问。

洪七公望著天空,皱眉思索了好一阵,脸上的神色似乎显得有一个极大难题无法解答,过了一会,转身入店。只听得嗤的一声,他衣袖被门旁一只小铁钉挂住而撕破了一道大缝,黄蓉叫道:“啊!”洪七公却茫如未觉。黄蓉道:“我给你补。”去向客店老板娘借了针线,来给他缝补衣袖上的裂口。

洪七公仍在出神,一见到黄蓉手中持针走近,突然一凛,夹手将针夺过,奔出门外。郭靖与黄蓉都是十分诧异,跟著追出,只见他手一挥,微光一闪,那枚缝针已激射而出。

黄蓉向那针的去路望落,只见那枚钢针笔直插在地下,钉住一只蚱蜢,不由得拍手叫好。洪七公吁气道:“行了行了,就是这样。”郭靖与黄蓉怔怔的望著他。洪七公道:“欧阳锋那老毒物素来喜爱饲养毒蛇毒虫,这一大群厉害的青蛇他能指挥如意,那真不容易。”他顿了一顿,说道:“我瞧这欧阳小子不是好东西,见了他叔父必要挑拨是非,咱俩老朋友要是遇上,老叫化非有一件克制这些毒蛇的东西不可。”黄蓉拍手道:“您是用针将毒蛇一条条的钉在地下。”洪七公白了一眼道:“你这女娃鬼灵精,人家说了上句,你就知道下句。”

黄蓉道:“您不是有药么?和了酒喷出去,那些毒蛇就不敢过来。”洪七公道:“这只挡得一时。你不要啰唆,我要练一练‘满天花雨’的手法,瞧瞧这功夫用在钢针上怎样。”黄蓉道:“我给您买针去。”说著奔向市镇而去。洪七公笑道:“有这样鬼灵精的老子,就有这样鬼灵精的闺女。”

过了一顿饭功夫,黄蓉从市镇回来,在菜篮里拿出两大包衣针来,笑道:“这镇上的缝衣针都给我搜清光啦,明儿这儿的男人都得给他们媳妇唠叨个死。”郭靖道:“怎么?”黄蓉笑道:“骂他们没用啊!怎么到镇上连一口针也买不到。”洪七公哈哈大笑,说道:“究竟还是老叫化聪明,不娶媳妇儿,免得受娘儿们折磨。来,来,来,咱们练功夫去。你这两个娃娃,不是想要老叫化传授这套暗器手法,能有这么起劲么?”黄蓉嫣然一笑,跟在他的身后。

郭靖却道:“七公,我不学啦。”洪七公奇道:“干么?”郭靖道:“您老人家教了我这许多功夫,我一时也练不了。”洪七公一怔,随即会意,知道他天性淳厚,不肯贪多,自己说过不能再教,这时遇上一件突兀之事因而不得不教,那么承受的人不免有些因势适会、乘机取巧的意思,心想:“这小子心地不坏。”拉了黄蓉的手道:“咱们练去。”郭靖自在后山练他新学的降龙十八掌,愈自究习,愈觉掌法中的威力无穷,心中喜不自胜。

又过了十天,黄蓉已学得了“满天花雨金针”的窍要,一手挥出,十多枚衣针能同时中人要害,只是一手暗器要分打数人的功夫,却未曾练得到家。

这天练功之后,洪七公在松树下呼呼大睡,黄蓉知道与他分手在即,到市镇上加意选购菜料,要特别精心的做几味美肴来报答他。她左手提了菜篮,缓步回店,右手不住向空虚掷,练习“满天花雨”的手法,将到客店,忽然听得鸾铃声响,大路上一匹青骢马急驰而来,一个素装女子骑在马上,奔到店前,下马进屋。黄蓉一看,正是杨铁心的义女穆念慈,想起此女与郭靖有婚姻之约,心中一酸,站在路旁不禁呆呆出神。她想:“这女人有什么好?靖哥哥的六位师父和全真派的道士们都要逼他与她成婚。”她是小孩心性,越想越恼,心想:“我去打她一顿出出气。”当下提了菜篮走进客店,只见穆念慈坐在一张方桌之旁,满面愁容,店伴问她要吃什么东西。穆念慈道:“你给煮一碗面条,切四两熟牛肉。”店伴答应去了。黄蓉接口道:“熟牛肉有什么好吃。”

穆念慈抬头见到黄蓉,不禁一怔,认得她是在北京与郭靖一同乘了红马出走的,忙站起身来,招呼道:“妹妹也到了这里?请坐吧。”黄蓉道:“那些道士啦、矮胖子啦、脏书生啦,他们都来了么?”穆念慈道:“不,是我一个人,没和丘道长他们在一起。”

黄蓉对丘处机等本也颇为忌惮,一听只有她一人,登时喜形于色,笑咪咪的上下打量,只见她足登小靴,身上穿孝带素,鬓边插了一朵白绒花,脸容比上次相见时已大为清减,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,似乎更见俏丽,又见她腰间插了一柄匕首,心念一动:“这是靖哥哥的父亲与她父亲给他们订亲之物。”当下说道:“姊姊那柄匕首借给我看看。”

这匕首是包惜弱临死时从身边拿出来的遗物,杨铁心夫妇双双逝世,匕首就归了穆念慈,这时她见黄蓉神色诡异,本待不与,但黄蓉伸出了手慢慢走近,倒也无法推托,只得解下匕首,连鞘递给了她。

黄蓉先看匕柄,只见上面刻著「郭靖”两字,心中一凛,暗道:“这是靖哥哥之物,怎能给她?”一拔出匕首,一阵寒气,扑面而来,暗赞一声:“好剑!”归入剑鞘,往怀中一放,说:“我去还给靖哥哥。”穆念慈怔道:“什么?”黄蓉道:“匕首上面刻著郭靖两字,那当然是他的东西,待会见到他,我自会还他。”穆念慈怒道:“这是我父母唯一的遗物,怎能给你?快还我。”说著站起身来。黄蓉叫道:“你有本事就来拿!”一边说一边奔出店门。她知道洪七公在前面松林里睡觉,郭靖在后面山墺里练拳,当下向左跑去。穆念慈十分焦急,只怕她一骑上红马,那就追赶不上,大声吆喝,飞步追来。

黄蓉绕了几个弯,来到一排高高杨树之下,一望四下无人,停了脚步,笑道:“你嬴了我,马上就还你。”穆念慈道:“妹妹,你别开玩笑,我见匕首如见父母,你拿去干么?”黄蓉脸一沉,喝道:“谁是你的妹妹?”身法如风,突然欺到穆念慈身旁,飕的就是一掌。穆念慈一闪躲开,那知这是黄蓉家传的“落英掌”,变化极为精妙,啪啪两下,胁下一阵剧痛,已是中了两下。穆念慈大怒,向左一窜,回身一拳打来,却也迅猛之极。黄蓉叫道:“这是‘破玉拳’,有什么稀奇?”

穆念慈听她叫破,心中一惊,暗想:“这是洪七公当年传我的独门武功,她怎会知道?”只见黄蓉左拳回击,右拳直攻,三记招数全是“破玉拳”的拳路,更是惊讶,一跃纵出数步,叫道:“且住。这拳法是谁传你的?”黄蓉笑道:“是我自己想出来的,这种粗浅功夫,有什么希罕?”语音甫毕,又是两招“破玉拳”中的“石破天惊”与“开天辟地”,连绵而上。

穆念慈心中愈惊,一面招架,一面问道:“你识得洪七公么?”黄蓉笑道:“他是我老朋友,当然识得。你用他教你的本事,我用我自己的功夫,看我胜不胜得了你。”她咭咭咯咯的连笑带说,手脚上却是愈打愈紧。黄蓉的武艺是黄药师亲授,原本就远胜穆念慈,这次又经洪七公授了数十套武功,更是精进,穆念慈那里抵挡得住?这时要想舍却匕首,转身逃开,也已不能,只见对方左掌一起,如一柄单刀般横削而来,掌风虎虎,极为锋锐,急忙侧身闪避,忽觉后颈一麻,原来已被黄蓉用“兰花拂穴手”拂中了后颈椎骨的“大锥穴”,这是人身手足三阳督脉之会,瞬时之间手足登时酸麻。黄蓉踏上一步,伸出纤手,又在她右腰下“环跳穴”一戳,穆念慈立时栽倒。

黄蓉拔出匕首,嗤嗤嗤嗤,向她脸蛋边刺十余下,每下都从她脸边擦过,相距只是厘毫之间,然而并未伤及她的毫发。穆念慈闭目待死,只感脸上冷气森森,却不觉痛,睁开眼来,只见一匕首戳将下来,眼前青光一闪,那匕首已从耳旁滑过,大怒喝道:“你要杀便杀,何必戏弄?”黄蓉笑道:“我和你无仇无怨,干么要杀你,你依了我,立一个誓,我马上放你。”穆念慈生性极为刚烈,虽然本领不敌,一口气却无论如何不肯输给她,厉声喝道:“你有种就把姑娘杀了,想要我来求你,那乘早别做梦。”黄蓉叹道:“这样美貌的一位大姑娘,年纪轻轻就死,实在可惜。”穆念慈闭住双眼,给她来个充耳不闻。

隔了一会,黄蓉轻声道:“靖哥哥是真心同我好的,你就是嫁了他,他也不会喜欢你。”穆念慈睁开眼道:“你说什么?”黄蓉道:“你不肯立誓也罢,反正他不会娶你,我知道的。”穆念慈奇道:“谁真心同你好?你说我要嫁谁?”黄蓉道:“靖哥哥啊,郭靖。”穆念慈道:“啊,是他。你要我立什么誓?”黄蓉道:“我要你立个重誓,不管怎样,总是不嫁他。”穆念慈微微一笑,道:“你就是用刀架在我脖子上,我也不能嫁他。”

黄蓉大喜,问道:“当真?为什么啊!”穆念慈道:“我义父虽有遗命,将我许配给他,其实……”他放低了声音道:“义父一时糊涂,他忘了早已将我许配给旁人了啊。”

黄蓉喜道:“啊,真对不住,我错怪了你。”忙替她解开穴道,并给她按摩手足上麻木之处,一面又问:“姊姊,你已许配给了谁?”穆念慈红晕双颊,轻声道:“这人你也见过的。”黄蓉侧了头想了一阵,道:“我见过的?那里还有什么男子,配得上姊姊你这样好的人材?”穆念慈笑道:“天下就只你的靖哥哥一个最好了?”黄蓉笑道:“姊姊,你不肯嫁他,是说他太笨吗?”穆念慈道:“郭世兄那里笨了?他天性淳厚,侠义为怀,我是佩服得紧的。”黄蓉忙问:“怎么你又说就是刀子架在脖子上,也不能嫁他?”

穆念慈见她问得天真,又是一往情深,握住了她的手,缓缓的道:“妹子,你心中有了郭世兄,将来就算遇到比他人品再好千倍万倍的人,也不能再移爱于别人,是不是?”黄蓉点点头道:“那自然,不过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。”穆念慈笑道:“郭世兄听你这样夸他,不知有多得意了……那天爹爹带了我在北京比武招亲,有人打胜了我……”黄蓉抢著道:“啊,我知道啦,你的心上人是小王爷完颜康。”

穆念慈道:“他是王爷也好,是乞儿也好,我的心中总是有了他。他是好人也罢,坏蛋也罢,我总是他的人了。”她这几句话说得很轻,但语气却极为坚决。黄蓉点了点头,两人握住了手,并肩坐在杨树之下,只觉心意相通,十分投机。

黄蓉想了一下,将匕首还给她:“姊姊,还你。”穆念慈不接,道:“这是你靖哥哥的,该归你所有。”黄蓉大喜,将匕首放入怀中,说道:“姊姊你真好。”心中想著要回送她一件什么贵重的礼物,一时却想不起来,问道:“姊姊,你一人南来有什么事?可要妹子帮你么?”穆念慈脸上一红,低头道:“那也没什么紧要事。”黄蓉道:“那么我带你去见七公去。”穆念慈喜道:“七公在这里?”黄蓉点头,牵了她手站起来,忽听头顶树枝微微一响,跌下一片树皮来,只见一个人影从一棵棵杨树上连续跃过,转眼不见了踪影,拾起那树皮一看,上面用针划了几行字:“两个女娃这样很好。蓉儿再敢胡闹,七公要狠狠打你几个耳括子。”下面没有署名,只划了一个葫芦。黄蓉知道是七公所书,心想刚才我打她要她立誓的事,都让七公瞧见啦。

两人来到松林,果已不见洪七公的踪影。郭靖却已回到店内。他见穆念慈忽与黄蓉携手而来,大感诧异,忙问:“穆世姊,你可见到我的师父们么?”穆念慈道:“我与尊师们分道而行,大家说好八月中秋在嘉兴烟雨熡相会。”郭靖道:“师父们都好吧?”穆念慈微笑道:“郭世兄放心,他们并没有给你气死。”郭靖很是不安,心想几位师父一定气得厉害,登时茶饭无心,呆呆出神,穆念慈却向黄蓉询问怎样遇到洪七公的事。

黄蓉一一说了,穆念慈叹道:“妹子你就这么好福气,跟他老人家聚了这么久,我想见他一面也不可得。”黄蓉安慰她道:“他暗中护著你呢,刚才要是我真的伤你,他老人家难道会不出手救你么?”穆念慈点头称是。郭靖奇道:“蓉儿,什么你真的伤了穆世姊?”黄蓉道:“这个不能说。”穆念慈笑道:“她怕……怕我……”说到这里,自己却也有点害羞。黄蓉伸手到她腋下,要呵他痒,笑道:“你说不说?”穆念慈伸了伸舌头,摇摇头道:“我怎么敢?要不要我立个誓?”黄蓉碎了她一口,想起自己刚才逼她立誓不嫁郭靖之事,不禁红晕双颊。郭靖见她们两人很是亲密,心中也感高兴。

吃过饭后,三人到松林中散步闲谈,黄蓉问起穆念慈怎样得洪七公传授武艺之事。穆念慈道:“那时我还很小很小,有一天跟了爹爹来到汴梁。我们住在客店里,我在店门口玩儿,看到两个乞丐躺在地下,身上被人砍得血淋淋的,很是可怕。大家都嫌脏,没人肯理他们……”黄蓉接口道:“啊,是啦,你一定好心,给他们治伤。”穆念慈道:“我也不会治不什么伤,只是见他们可怜,扶他们到我和爹爹的房里,给他们洗干净创口,用布包好。后来爹爹从外面回来,说我这样干很好,还叹了几口气,说他从前的妻子也是这样好心肠。爹给了他们几两银子养伤,他们谢了去了。过了几个月,我们到了信阳州,忽然又遇到那两个乞丐,那时他们伤势已全好啦,他们引我到一所破庙里,就在那里见到了洪七公。他夸奖我几句,教了我那套破玉拳法,教了三天教会了。第四天上我再到那破庙去,他老人家已经走啦,以后就始终没见到他过。”

黄蓉道:“七公教了我很多套拳,姊姊你要是愿学,咱们就在这里再耽十天半月,我教给你几套,就算七公知道,我想他也决不会责怪。”穆念慈道:“多谢妹子好意,只是现下我有一件急事要办,抽不出空,将来嘛,妹子就算不说教我,我也是会来求你的。”穆念慈外和内刚,看上去温文腼腆,然而说出话来却是教人回不得嘴。

黄蓉本想问她有什么急事,但一瞧她的神色,话到口边,又缩回去了。午后末时前后,穆念慈一个人匆匆出去,直到傍晚方始回来。黄蓉见她脸有喜色,只当不知。

用过晚饭之后,穆念慈与黄蓉同室而居。黄蓉先上了炕,偷眼看她以手支颐,在灯下怔怔出神,似是满腹心事,于是闭上了眼,假装睡著。过了一阵,只见她从随身的小包裹取出一块东西来,轻轻在嘴边亲了亲,拿在手里,满脸温柔的望著。黄蓉从她背后望去,见是一块绣帕模样的缎子,上面用彩线绣著什么花样。突然间穆念慈一转身,绣帕在空中一扬,黄蓉吓得连忙闭眼,心中突突乱跳。

只听得房中微微风响,她把眼睛睁开一线,却见穆念慈在坑前回旋来去,绣帕却已套在臂上,原来是半截撕下来的衣袖。黄蓉斗然而悟:“这是那日她与小王爷比武时,从他锦袍上扯下的。”但见她嘴角边带著微笑,想是在回思当日的情景,有时轻轻踢出一脚,有时打出一拳,有时又眉毛一扬、衣袖一拂,俨然是完颜康那副又轻薄又傲慢的神气。她这样陶醉了好一阵子,走近炕边。黄蓉双目微闭,知道她是在凝望著自己,过了一会,只听得她叹道:“你好美啊!”突然转身,开了房门,衣襟带风,已越墙而出。

黄蓉好奇心起,急忙跟出,见一条黑影向西疾奔,当下展开轻功提纵术跟随而去。黄蓉的武功远在穆念慈之上,不多时已经追上,相距十余丈时放慢脚步,以防被她发觉。只见她直奔市镇,到了镇上后一跃上屋,四下一望,扑向南首一座最高的楼房。黄蓉日日到镇买菜,知道这是当地首府蒋家的宅第,心想;“难道穆姊姊没银子使,来找些零钱么?”转念甫毕,两人已一前一后的来到蒋宅之旁。

黄蓉见那宅第门口,好生明亮,探头一望,大门前点著两盏大灯笼,灯笼上写著「大金国钦使”五个扁扁的金字,灯笼下面四名金兵手持腰刀,守在门口。

穆念慈绕到后院,静候片刻,听出无人,依江湖规矩投石问路之后,轻轻跃进墙去,见是一座花园,当下在花木假山之间躲躲闪闪的向前寻路。黄蓉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,竟未发出半点声息,眼见穆念慈走向纸窗上透出烛光的东厢房去,纸窗上映出一个男子的黑影,似在房中踱来踱去。

穆念慈双目钉住这个黑影,呆呆不动,过了良久良久,房中那人仍是来回踱步,穆念慈也仍是望著黑影出神,黄蓉却等得不耐烦了,暗道:“穆姊姊做事这样不爽快,闯进去点了他的穴道,瞧他怎的。”当下起步绕到厢房中的另一面,心道:“我给他代劳吧,将这人点倒之后自己躲了起来,叫她惊奇惊奇。”正待揭窗而入,忽听得厢房呀的一声开了,有一个人走了进去,说道:“禀报大人,刚才驿站送来禀帖,南朝迎接钦使的兵马指挥使的段将军明后天就到。”里面那人点点头,“咽”了一声,禀告的人又出去了。

黄蓉心道:“原来房里这人是金国的钦使,那么穆姊姊必是另有图谋,倒不是为了盗银劫物,那我可不能鲁莽。”用手指甲沾了点唾沫,在最底下一格的窗纸上沾湿了一痕,刺破了一条细缝,凑右眼往内一张,不觉又惊又喜,原来里面那男子轻袍缓带,正是小王爷完颜康。只见他手中拿著一条黑黝黝的东西,一面抚摸,一面来回走动,双目望著屋顶,不知在想什么心思,等他走近烛火时,黄蓉看得清楚,却是一截铁枪的枪头,枪尖已起铁锈,枪头下还连著尺来长的折断枪杆。

黄蓉不知这断枪头是他生父杨铁心的遗物,只道与穆念慈有关,心中暗暗好笑:“你俩一个挥舞衣袖出神,一个抚摸枪头相思,难道咫尺之间,竟是相隔犹如天涯么?”不由得咯的一声,笑了出来。

完颜康立时惊觉,手一挥扇灭了烛光,喝问:“是谁?”这时黄蓉早已抢到了穆念慈身后,双手成圈,左掌自外向右,右掌自上而下,一抄一带,虽然落手极轻,但双手都落在穆念慈要穴所在,登时使她动弹不得,这是七十二把擒拿手中的逆拿之法,穆念慈待要抵御,已自不及。黄蓉笑道:“姊姊,别慌,我送你见心上人去。”

完颜康打开房门,正要抢出,只听一个女子声音笑道:“是你心上人来啦,快接著。”完颜康一定神,一个温香柔软的身体已抱在手里,刚呆一呆,头先说话的那女子已跃上墙头,笑道:“姊姊,你怎么谢我?”只听得银铃般的笑声逐渐远去,怀中的女子也一挣落下地来。

完颜康大惑不解,只怕她伤害自己,退开几步,问道:“是谁啊?”穆念慈低声道:“你还记得我么?”完颜康听了她的声音,惊道:“啊,是你。”穆念慈道:“不错是我。”完颜康道:“还有谁跟你同来么?”穆念慈道:“刚才是我那个淘气的朋友,我也不知她偷偷的跟了来。”完颜康走进房中,点亮了烛火,道:“姑娘,请进来。”穆念慈低头进房,挨著一张椅子坐了,垂头不语,心中突突乱跳。

完颜康在烛光下见她一副又惊又喜的神色,脸上白里泛红,少女的羞态很是可爱,不禁怦然心动,柔声道:“你深夜来找我有什么事?”穆念慈低头不低。完颜康想起父母的惨死,对穆念慈怜惜之念,油然而生,轻轻的道:“妹子,你爹爹既然亡故了,你以后住在我家吧,我会当你亲妹子一般看待。”穆念慈道:“我是爹爹的义女,不是他亲生的……”完颜康恍然而悟:“她是对我说,我们两人之间并无血统渊源。”伸手去握住她的右手,微微一笑。穆念慈满脸通红,轻轻一挣没挣脱,也就任他握著,头却垂得更低了。

完颜康心中一荡,伸出左臂去搂住了她的肩膀,在她耳边低声道:“这是我第三次抱你啦。第一次在比武场中,第二次刚才在房门外头,只有这一次,才只咱们俩在一起,没第三个人在旁。”穆念慈鼻中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感到有生以来从未遇到的甜美舒畅。完颜康闻到她身上发出的幽幽少女香气,又感到她身子微微颤动,也不觉心魂俱醉,过了一会,低声道: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穆念慈:“我从京里一直跟你到这里,晚晚都望著你窗上的影子,就是不敢……”完颜康听她深情如斯,心中大为感动,低下头去,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,嘴唇所触之处,犹如火烫,心中情热如沸,紧紧搂住了她,深深长吻,过了良久良久,方才放开。

穆念慈低声道:“我没爹没娘,你别丢弃我。”完颜康将她搂在怀里,缓缓抚摸著她的秀发,说道:“你放心!我永远是你的人,你永远是我的人,好不好?”穆念慈满心欢悦,抬起头来,仰望著完颜康的双目,点了点头。完颜康见她双颊晕红,颜如春花,那里还把持得住,吐一口气,噗的一声,将烛吹灭了,抱起她的身子,走向床边,将她横放在床上,左手搂住她,右手就来解她衣带。

穆念慈本已如醉如痴,他火热的手抚摸到自己肌肉,蓦地惊觉,用力一挣,脱了他的怀抱,滚到里床,低声道:“不,不能这样。”完颜康又抱住了她,道:“我一定会娶你,将来如我负心,教我乱刀分尸,不得好死。”穆念慈伸手按住他嘴,道:“别立誓,我相信你。”完颜康紧紧搂住她道:“那么你现在依我。”穆念慈央求道:“别…别…”完颜康情急如火,强来解她衣带。

穆念慈双手向外一格,用了五成真力。完颜康那里料得到她会在这个时候使起武功来,登时双手被她格开。穆念慈一跃下地,抢了桌上的铁枪枪头,对准自己胸膛,垂激道:“你再逼我,我就死在你面前。”完颜康满腔情热化为冰冷,说道:“有话好好的说,何必这样。”穆念慈垂泪道:“我虽是江湖上的风尘女子,可不是低三下四之人,你如真心爱我,须当敬我重我。我此生决无别念,就是钢刀架颈,我也决意跟定了你。将来洞房花烛之时,自能如你所愿。但今日你若想轻贱于我,唯有死而已。”她这句话虽说得极低,但斩钉截铁,没丝毫犹疑,完颜康暗暗起敬,说道:“妹子,你别生气,是我的不是。”当下点亮了烛火。

穆念慈破涕为笑,说道:“我在临安府牛家村我义父的故居等你,随你何时央媒前来。”顿了一顿,低声道:“你一世不来,我等你一辈子罢啦。”这时完颜康对她又敬又爱,忙道:“妹子不必多疑,我公事了结之后,一定前来亲迎。”穆念慈嫣然一笑,转身出门。完颜康叫道:“妹子别走,咱们再说一会话儿。”穆念慈回头挥了挥手,足不停步的走了。

完颜康目送她越墙而出,怔的出神,但见风拂树梢,数星在天,回进房来,铁枪上泪水未干,枕衾间温香犹在,回想刚才之事真似一梦。只见被上遗有几茎秀发,是她刚才挣扎时落下,完颜康检了起来,放入荷包香囊之中。他初时与她比武,原系一时轻薄好事,绝无缔姻之念,这时见她款款深情,不觉大为感动,而她持身清白,更是令人生敬,不由得一时微笑,一时叹息,在灯下反覆思念,颠倒不已。